【影評】淺草小子

圖/何瑞峯繪

 導演: 北野武

年份:  2021

演員: 柳樂優彌, 土尾伸元, 大泉洋, 中島步, 尾上寬之, 鈴木保奈美, 門脇麥

日新月異世代交替此起彼落

眼看他起高樓, 眼看他宴賓客, 眼看他樓塌了, 猶記當年盛況空前時, 如今已是悲慘荒涼地。時代巨輪不停往前走, 只留下依稀可見的回憶和無奈的嘆息。

2021年, 北野武導演的 ”淺草小子”, 以人道主義的角度感嘆短劇表演的式微。想到1988年, GIUSEPPE TORNATORE 導演的 “新天堂樂園”, 也以人文關懷的心境敘述電影的起落, 把當時西西里島人的生活融入電影娛樂中。還有, 1978年, 洪醒夫的短篇小說 “散戲”, 更以保持文化傳統的態度去哀悼歌仔戲的沒落, 令人備感無力回天。

戲院倒塌粉碎了共同的回憶

那一幕—-

圖/何瑞峯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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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靜靜地圍觀, 嚴肅的臉孔, 失落的眼神, 緊閉著雙唇, 亮光突然一閃, 眼睛一扎, 轟隆一聲, 大樓倒塌了。那是一棟老舊的戲院, 是當年村民的生活娛樂中心, 充滿着大家的回憶和美夢, 如今美夢碎了, 只剩一片迷茫的煙霧有如薄紗一般, 飄過村民的眼前, 那是大家共同的回憶, 從靜靜的感傷漸漸轉成低聲的啜泣。

一群青少年欣喜若狂, 嘻笑怒罵, 到處奔跑, 追逐一輛四處穿梭的機車, 瀰漫的煙霧中沒有他們的回憶, 却多了他們未來的期待。經濟改善了, 科技進步了, 有了電視和錄影帶, 電影逐漸成為村民過去的回憶, 他們說戲院要改建停車場了。音樂再度響起, 是無怨無悔的鋼琴聲, 簡單又平靜, 當小提琴加入時, 淡淡的憂傷與落寞卻無名地湧上心頭。

“新天堂樂園” 藉著一個熱愛電影的小孩, 名叫多多, 出外打拼的成長過程, 來影射電影世界的起起落落關係著人們生活的點點滴滴。多年後, 功成名就回到故鄉, 參加當年照顧他亦師亦友長輩的喪禮, 也看到戲院的殞落, 頗有 “少小離家老大回, 鄉音無改髮毛衰” 之憾。

一齣戲的結束也終結了歌仔戲行業的隱喻

“來人啊! 將陳世美帶進來!”; “開—鍘—-“。

圖/何瑞峯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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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戲”, 以一齣 “陳世美與秦香蓮” 演出的慘況, 感嘆觀眾大量流失, 造成演員無心演戲, 致使戲班子陷入解散的窘境。反映出經濟改變下, 生活娛樂不同了, 歌仔戲從盛况空前的榮景逐漸殘破、凋零、没落。為堅持一點專業的尊嚴而頑強抵抗的工作者, 終究禁不起時代的轉變, 還是慘遭淘汰的命運。這是一個時代的結束, 也是屈服現實生活壓力只好放棄理想的悲歌。

現實生活摧毀夢想堅持的無奈

北野武的 ”淺草小子”, 在樂觀的激情下卻隱藏財務危機與 ”面子” 問題的隱憂, 仍然要堅持努力下去。

圖/何瑞峯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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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已經沒有觀眾了, 又不能上電視, 難道要我們在這裡餓死嗎?”

時代在變, 環境在變, 年輕人想改變却那麼困難, 他們不知如何找到工作與生活目標, 終日迷茫渡日, 感到窩囊又不甘心, 大家都是懷着夢想來面對餓死的命運!

獨特的導演風格與幽默感

導演用極短的鏡頭交差剪接, 加上時空倒述的手法, 把阿武 (柳樂優彌 飾) 專心學習踢踏舞的賣力, 千春 (門脇麥 飾) 舞台上跳豔舞的無奈和師父深見 (大泉洋 飾) 教學的詼諧, 交互穿插, 讓原本平淡的情節變得更加緊湊又多元, 同時也把時間的輾轉, 很流暢地描述過去。畢竟電影是時間與空間的藝術, 不得不讚賞北野武, 一位素人出身的搞笑藝人, 竟能創作出無里頭且具草根性風格的電影而享譽影視界, 不但在2000年代黑幫電影很受歡迎, 即使在90年代的 “花火”、“菊次郎的夏天”、“奏鳴曲”、“那年夏天,寧靜的海” 也都具有很高的藝術成就。

熱忱與好奇心是專業的原動力

1992年, 放棄學業來到淺草的阿武, 他的真誠與對短劇表演的熱情, 深深感動法蘭西座首席短劇泰斗深見千三郎, 而决定收為徒弟。

圖/何瑞峯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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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個喜劇演員必須具備多才多藝和隨機應變的能力, 才能逗人笑而不是被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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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武秉持一股熱忱, 隨時隨地都在勤加練習, 在一次無意間的際遇, 師父看到他純熟的舞技和表演的天份, 才讓阿武上台搭檔演出。

物換星移生存之道需與時俱進

時過境遷, 電視時代來臨, 短劇的觀眾逐漸少了, 連歌藝出眾的干春也只能卸下唯一可以維護職業尊嚴的衣服, 跳起脱衣舞來, 而這也只能勉強抓住少數觀眾買票進場。

圖/何瑞峯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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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場的生意逐漸蕭條, 不變的是深見的賣力演出, 改變的是稀稀落落的觀眾, 在入不敷出的現實下, 深見的太太麻里 (鈴木保奈美 飾) 只好從舞蹈表演轉行藝伎陪客, 即使礙於 “面子” 的窘境也是無可奈何;深見在一位徒弟的說服下, 走下舞台, 到工廠工作;阿武和老搭檔阿清 (土尾伸元 飾) 有意投入逐漸火紅的行業 “漫才” (兩人对口相声)表演。

勇敢說再見最難說出口

圖/何瑞峯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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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生活, 師父和阿武含著淚水, 相互體諒, 默默祝福, 勇敢說再見;千春緊緊抱住阿武, 堅定地說: “不要回来, 一定要紅, 趕快走吧!” 曾經的繁華流金歲月, 法蘭西座就這樣無聲無息地隨著時代變遷而逐漸消失在人們的生活中。過去 “我是淺草深見千三郎” 的氣勢不見了, 劇場顯得更加淒凉、蕭索、冷清, 不禁令人唏噓!

生命的韌性貴在感恩的心

多年後, 阿武和阿清二人組的團隊Two Beat, 在電視競賽奪冠, 得了一筆獎金, 回到淺草拜訪師父深見, 師娘麻里已經過世了, 深見更加落寞潦倒, 終日以酒澆愁, 阿武要將獎金獻給師父, 又是一場有趣的 “面子” 之爭。“你這小子嘲弄我嗎? 我怎麼能收下呢? 哪有徒弟給師父零用錢的? 笨蛋!” 深見嘴裡不停地痛罵, 雙眼盯著紅包不放, 快速伸手拿起信封數起鈔票來,  “喔! 錢還不少啊!”。

圖/何瑞峯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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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識到導演北野武那草根性的幽默感, 實在令人噴飯。

演員與腳色的迷惑常決定演技的層次

過去一直認為演員要揣摩並屈就劇中角色來演戲, 其實真正的演技是要把角色帶入演員獨特的個性中而任其發揮, 才會因演員不同而有不同的詮釋。相對的, 這也彰顯出選角獨具慧眼的重要, 飾演深見千三郎的大泉洋就是一個成功的選角(Casting)案例。

時代的消逝總是不勝感慨

送走阿武, 深見回到家中, 對着麻里的遺像喃喃自語, 讚美阿武的事業有成, 也感嘆自己的没落消沈, 說著說著就睡著了。

圖/何瑞峯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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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事發生了, 跨在煙灰缸上的香烟滑落在桌布上, 無情的大火燒掉了過去的輝煌時光與成就, 也焚化了寶貴生命。深見没了, 麻里不見了, 法蘭西座也消失了, 劇場的短劇没落了, 明日的太陽依然在東方升起, 只是不同的人物出場, 感嘆浪花淘盡英雄人物, 江山代有人出, 各領風騷數十年, 昨日告別舊時雨, 今日迎來新東風。

回憶猶在不言中

沉重的交響樂深深地敲打在觀眾的心頭, 鏡頭瞬間切到老年後的阿武 (北野武 飾) 拿著勺子搯起清水澆在師父的墓碑上, 輕輕地细心地擦拭着, 一束鮮花擺放旁邊。

圖/何瑞峯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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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地搭車回到法蘭西座劇場, 慢慢走進這老舊的建築內, 曾經共處的同事、表演過的情節、撫摸過的道具、攀爬過的樓梯, 一幕幕映在腦海中, 只是景物依舊, 人事已非。

默默地感傷也要好好地祝福

時代考驗生活, 殘酷無情, 生活要改變時代, 却是艱辛無比, 電影結束了, 不自覺地黯自神傷。不知甚麼時候? 林強的歌, “黑輪伯仔”, 好像在基隆港邊的鐵路下慢慢響起, 伴著憂傷的思緒吶喊着:

圖/何瑞峯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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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位下港來的老阿伯, 伊出外在賣黑輪, 定定嘛苦勸彼位少年家, 有閒冊就愛淡薄啊讀一下, 毋通像我少年就假漂泊, 一世人就麻西麻西…。”

擦乾臉頰的淚痕, 我慢慢走出這無情的社會。為了生活, 挽起袖子, 還是要繼續拚下去!

文|何瑞峯
影評人、專欄作家,致力於用文字看見電影裡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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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來源:是新聞